生日快樂……然後,晚安。
 
「艾倫。」
近乎永眠的昏沉間,遠處輕飄飄地傳來低沉的聲音輕喚著自己的名字。
「……嘖、海邊到了你這蠢貨。」
「嗯……」艾倫掙扎了下,倦怠地撐開比以往都要沉的眼皮,絢麗的藍緊接著衝入視野,他張大了眼。
純粹透明的深藍自眼前濺起的白色水花往外漸層綿延到看不見的遠方,浪潮湧動帶起波光瀲灩,與染上暖橙的藍天相輝映,過午後的太陽悠閒掛在海平線上方,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向著海面降下。屬於海浪唰啦啦的聲響伴隨風聲呼嘯在耳邊有規律地響起,風從微敞的嘴竄入,帶著微量的鹹味輕輕拂過舌尖。
那是如此壯闊而衝擊人心的畫面,好像連逐漸死去的心臟都因此活過來一般。
艾倫呆然看著眼前的景色,直到頭頂傳來利威爾的一聲輕哼才猛然回神,也才注意到自己正被對方側著抱在身上,頭剛好能靠在他的肩膀上。
「兵、兵長……」他結巴,因為看到大海結果忘記身後那個抱著自己的人這種事……
有點糗。
「終於清醒了嗎白痴。」利威爾語氣淡定,眼神裡卻有些不耐煩——當然艾倫沒看見。他坐在這堆沙子上一刻有餘,本來不打算叫人,沒想到對方一副死活醒不過來的模樣等到他都要煩了只得開口。
「阿爾敏跟讓……」艾倫轉了轉眼珠,左思右想只有乾巴巴地問出一句。
「找晚餐。」利威爾瞥了一眼少年,回答很是乾脆俐落。
話題結束,耗時不到十秒。
艾倫尷尬地閉上嘴,視線定在那大片的蔚藍,觸目所及是碎浪在不遠處的岸邊淘沙,和心跳合拍的浪聲於耳際一起一伏,來自大海的感動隨之逐漸平息,一路下沉到靈魂深處。不久前才稍微被驅散的濃烈睡意接著湧上,意識又開始逐漸模糊起來。
熟悉的氣息混雜海的味道縈繞鼻尖,與印象中失去記憶、喪失感官的那段期間清醒時就會出現在身邊的氣息一模一樣。
真糟糕啊,居然在無意識的時候不小心就說出來了,明明沒打算要說的。
「……兵長……我喜歡你……」
結果還是說了,只是現在是自願的而已。
利威爾不鹹不淡地瞅了一眼專注於眼前景色的少年,幾綹翹高的髮絲隨風掃過脖頸,有點兒癢。
「我知道。」
艾倫瞇起眼,涼涼的海風吹在臉上,稍微降下了體內高升的溫度。
「兵長呢?」他故做好奇地發問,含著笑意的嗓音讓這句話增添幾分調皮的色彩。
「……明知故問你欠揍嗎小鬼。」後者一頓,屈起的指節在回答的同時輕輕敲上額頭。
艾倫不滿地扁了扁嘴,倒也沒繼續在這話題上糾結。
「想摸摸看海水……」他望著拍上岸又往回捲去的一簇簇浪花嘟噥,有些孩子氣的口吻聽上去像在撒嬌似的。
利威爾伸手撫平不安分搔弄自己脖子的棕髮,毛燥間多了沙粒的顆粒感摩挲掌心讓他不禁嫌棄了一句「髒死了」,動作卻沒停頓。
「身體好點再說。」他隨口應聲,接著像是察覺到什麼一般罕見地僵硬了一瞬。
無言的沉默降臨在僅有兩人的海岸上。
唰啦——
唰啦——
「那到時候……兵長也要……一起喔……」良久,艾倫才以微弱的音量打破那片由海濤構成的寂靜。
「……」利威爾垂下眼簾,隱去眼底翻滾的複雜情感。
「還有一起去看……這個世界……說好了喔……」沒等到回應的少年不甘寂寞地出聲,說出的內容像個孩子在無理取鬧,虛軟的聲音中帶著好久不見的固執與堅持。
他張了張嘴,哽在喉頭的千言萬語最終化為一聲飄渺的嘆息。
「……啊,說好了。」
——說好了,即使那是只有在遙不可及的未來才能完成的約定。
艾倫的嘴角勾起淺淺的笑紋,饜足得如同一個得到糖的孩子,又好似躺在陽光下悠閒度日的慵懶貓咪。
「有點睏了……呢……」
利威爾默不作聲,只是側頭並溫柔地托起少年的下顎,雙唇輕輕貼上那片溫軟。
他們相吻一共也就那麼幾次,每次總有稀奇古怪的理由——諸如餵食或人工呼吸之類的,唯有這回是真正意義上的「接吻」。
不似熱戀中的愛人那般激烈的唇舌交纏,也不同於青澀情侶間介於羞澀與嘗試的相互輕碰,有的只是投注了累積至今來不及傾訴過的濃烈情感、小心翼翼地憐惜憐愛、為宣告永別而太過沉重的唇齒相依。
單單如此便可悲卻又幸福得讓人幾欲落淚。
利威爾定定凝視著艾倫盈滿水霧的祖母綠雙眸和如蝶翼輕顫的睫毛,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高溫與噴灑在臉上的鼻息,瞳孔深處閃了閃,緩緩拉開距離。
他們之間的親吻從來不會太長,卻又從來不如蜻蜓點水那般太過短暫,而是維繫在一種危險微妙的平衡上,好似多一分少一秒耗盡心力穩固的情緒就會徹底崩盤——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自制似乎只要扯上這小鬼就頻頻失去控制。
但那也僅只因為是他。
是啊,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是艾倫·耶格爾。
……睡吧。利威爾聽見自己清清淡淡地回應,手指輕巧滑過對方凝聚水氣的眼角。
「我在。」
直到最後,我都在。
艾倫靠著他的肩膀笑了,燦爛天真一如當年。
「那我……睡一下……」少年的聲音很輕很微弱,好似連眨眼帶起的風都會使其支離破碎。
「……少廢話,快睡。」利威爾彈了下他的額頭,力道很輕,像被推上岸的潮汐滑過碎沙那樣溫柔無聲。
「唔……」艾倫發出不滿的嚶嚀,腦袋很輕地蹭了蹭他的肩頭。他好笑地替他拉緊蓋在身上的披風,沒在接話。
海濤靜靜演奏著搖籃曲,逐漸往海平面下墜的日輪在兩人身上懶洋洋塗抹著溫暖。利威爾垂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艾倫的胳膊——即使明知他感覺不到,任憑料峭的海風夾帶沙粒吹過臉頰。
感官像是被放大了數倍,異常敏銳可無心享受大自然的款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抱在懷裡的那人本就灼熱的體溫越發升高,心跳的頻率卻逐漸緩下,呼吸亦越漸淺薄。
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不特別去注意卻能清楚知道那眼皮正遲緩地眨巴著,每一下都比前一次垂下一點點、再一點點,直到或許要永遠閉上前,利威爾忽然開了口。
「艾倫,今天你生日?」——這是聽阿諾德說的。
「……嗯?大概……」幾欲昏睡的少年強撐起精神,回應依然含糊不清。長時間陷入黑暗與其後的時而昏睡時而清醒讓他失去對時間流動的認知。
現在的他連從自己能再度看見世界後過去幾天都沒有個大概的了解。
「兵長……要送禮物……嗎……?」他模模糊糊地問著,一句話說得七零八落,隱約的期待讓他努力地從深沉的睡意中掙脫出一點意識。
「……麻煩的小鬼。」利威爾咂嘴,掌心傳來的溫度隨著血液流回心臟,滾燙得幾乎要灼傷胸口。
「……Never thought this day would come so soon」
一下下沉穩的海浪聲中,他輕啟唇,猶如大提琴優雅、低沉而圓潤的聲線帶著旋律在海媚從容響起。
「We had no time to say goodbye……」
那是少年所熟悉的涼薄,卻少了幾絲冷淡,更多的是宛如月色的溫潤,低啞的磁性伴隨清淺的憂傷流淌於單字的抑揚頓挫間,乘著海風柔柔地拂過耳膜,然後平穩安詳地融入彼方蒼茫的海平線。
「……Is this our farewell?」
艾倫先是一愣,隨後莞爾一笑。他記得他曾經聽過這首歌,那是在前輩們逝去後不久自己在某個輾轉反側的夜深人靜時偶然間耳聞的,不過因為只有那麼一次,這件事很快就被遺落在記憶最深層,直到前天才又讓他在無意識間憶起。
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利威爾。
所以,他自然也不會知道,那其實是在地下街流傳於街頭巷尾,被代代傳唱下來的、說著還不會告別的送別曲。
「……You are not alone in life although you might think that you are」
究竟是從何時、由誰開始已不可考,只知回神之際那已成為身處在繁華之下的黑暗中特有的曲調,單純簡單,表達的感情卻沉重得好像一點震動都能使之潰堤。
畢竟那裡是地下街啊,那個何時突然消失都不奇怪,光是活著就竭盡全力的地方,得之不易的情感份量怎麼可能會輕呢。
「So sorry your world is tumbling down」
「兵長唱歌……很好聽、呢……」艾倫輕笑,眼皮像是吸飽水分的海綿沉甸甸的,又好像兩塊相吸的磁鐵,每眨一下要再睜開就更加困難。
「I will watch you through these nights」
利威爾沒有看向他,只是逕自輕唱著,緩緩隨著旋律打節拍的手早在不知何時停下,轉而摟緊了那瘦骨嶙峋的身軀。
「——……」
細碎的呢喃在沙灘上散落了一地。
歌聲還在持續,少年卻已然闔上雙眼。
「Rest your head and go to sleep……」
不似斬殺巨人後噴發的炙熱,體溫一般的溫暖蒸氣裊裊升起,一縷,兩縷,最終籠罩了視線,倚在身上的重量也好溫度也罷都在逐漸化為虛無。
「This is not our farewell……」
尾音落下,順著氣流與白濛濛的霧氣冉冉升空,氤氳了那片綺麗的彩霞。
利威爾依然是那個姿勢,仰首目送最後一絲氣體消散在天邊,眼淚不知怎麼地就流下來了他也放任著沾濕了臉頰。胸口一點也不疼,只是空落落地留下被磨損得血肉模糊的空洞。
什麼也沒剩下啊,少年曾經的身影如今被永遠滯留在過往的記憶中,攥在手裡的衣物殘留著的體溫在逐漸冷卻,心上的那塊破碎再也無法完整。
夕曛下的海岸,一個吻,一首歌,那就是陪伴艾倫走完生命最後一程的所有。
那就是一輩子了。
『——利威爾,晚安……』
不是告別,只是永別。
他張口,遲到的祝福隨著細沙被捲入洶湧的海面下。
「生日快樂……然後,晚安。」
晚安,艾倫。
海潮依舊,深邃的藍終於染上一層夜色,而與浪花相接的那片沙岸上終究只剩一個寂寥的身影,帶著缺憾被遺留在原地。

 

文章標籤

三杯兔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