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把餘生僅存的溫柔與耐心——或許還得加上那份情意——全部付出給他了。

 

「昨天好像夢到什麼……」少年低語,漫不經心的神情,「唔……好像是……誰啊……?」

韓吉默然,只是讓艾倫沉溺於自己的思考當中,針頭未告知即往手臂戳下去。意料之內的,後者並沒有任何反應。

已經整隻手都沒感覺了嗎。即使早知會有這種結果,她還是不禁顰眉。

「啊、好像是四位前輩的樣子……叫什麼來著?」他繼續自言自語,大概是心裡想的無心間說出來了而本人沒察覺。

韓吉放下擠空了的針筒,抓起桌上備用的紙筆(據可靠消息來源指出這是利威爾留下來的)洋洋灑灑撇下一行照例豪邁得幾乎要看不懂的文字,手在艾倫面前揮動讓他注意過來,把紙拿到對方眼前——發現人家不斷瞇細雙眼似乎讀得有些費力,她將紙往前湊近了些。

『你已經碎碎唸好久啦艾倫!』

「呃?抱、抱歉,我沒注意……」艾倫略顯窘迫地縮起脖子,慘白的臉頰多了幾絲血色。

韓吉擺了擺手表示不用介意,提筆再寫下一句『在煩惱什麼說來聽聽唄!』

「那個啊……」他歪頭,表情有些苦惱,「感覺忘記的是不想忘記的事情……

這回韓吉的筆尖停頓了好些時候才遲緩地繼續在紙上留下痕跡。

『嘛 總會想起來的別想太多』

還好不是用講的。她想,那語氣聽起來會有多心虛啊,雖然這堆字寫得也沒多踏實,說是對現實的諷刺也不為過。

艾倫含糊地嗯了聲,不附和也不反駁。

身體狀況如何他們都心知肚明,一句簡單的安慰在這時聽來只是太過蒼白無力。

相望無言,隱約間似乎能聽見記憶流失的聲響——他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是很微妙的,擁有的曾經像一塊圓石握在手中,因故碎裂成無數碎片後自指縫間不斷溜走,想重新抓緊卻擔心一旦鬆手就會大量從手裡散落而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它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這本是新的吧 利威爾拿來的?』

韓吉沉默幾秒後果斷轉移話題,筆尖戳了戳紙面。

「欸、嗯,是兵長的,說是之前那本用完了。」艾倫呆了一拍後很快地接上。

利威爾那傢伙對艾倫也是真夠上心的。韓吉在紙上塗塗寫寫的同時暗想。

他大概把餘生僅存的溫柔與耐心——或許還得加上那份情意——全部付出給他了。

就算曾宣言過自己其實很健談,要把一本小但不薄冊子在不到兩日內全用光於他而言絕對不容易,讓幾年前的他自己知道這事說不準還會嗤之以鼻呢。

愛情啊,總能讓人幹些想都不曾想過的傻事。

「對了,今天我想在外面待久一點。」艾倫沒頭沒尾地忽然這樣開口。

「哈?」緊急回神的韓吉不明所以地將視線從筆墨移到他身上。

「唔、該怎麼說……」後者的表情有些糾結,下文像是在細細斟酌用詞那般緩緩道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覺得明天就會看不到了,所以想多看一點……

※※

午後,河流蜿蜒,潺潺水聲清脆響亮。

他站在岸邊,金髮在陽光下燦爛,和天相同澄澈的瞳孔中含有絲絲疲憊。

「還好嗎阿爾敏。」站在一旁的讓狀況也沒比前者好上多少,相同的疲倦明顯地掛在臉上。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兩人,面對如此緊湊的行程還是會吃不消的。

……啊。」阿爾敏輕輕應聲,扯了扯肩上沾上不少灰的披風。

稍遠處,馬蹭踱著草地,偶爾發出的一聲細微嘶鳴乘風而來,轉眼消逝。

他緩緩吁口氣,從口袋裡抽出顯得有些陳舊的地圖,乾涸的墨水因滴到水微微暈開糊了線條。

……在哪啊。」看了半晌依舊看不出來目前自己大致位在何方的讓開口,帶著略煩躁的表情皺起眉。

阿爾敏的指尖默默戳上地圖的某處,看來距離不遠但放大後還是要再跑幾天才會到海邊。

「這邊吧,大概。」他回答,語氣罕見的十分不確定。

後者撓髮,短短的棕橘色髮絲因而顯得分外凌亂。

縱使沿路上見識到許多牆內不曾看過的生物,這仍不足以抵消連天趕路卻沒半點距離海邊更近一步的挫敗與煩惱感——即便他們確實知道自己有在逐漸往大海靠近。

「走吧。」讓輕聲說道,用嘆息一般的口吻。

轉身,他往後幾步去把兩匹隱約有跑走之勢的馬拉回來。

阿爾敏依然佇立原地,目光順著水流向遠方而去。越過那條地平線後是不是就能看見了呢,深藍色的大海。

然而無理由地,他忽然一陣茫然。

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說好要替艾倫看看大海的模樣,那看過之後呢?

若處在年少時期,這問題他大概不會多介意,可現在的他多經歷了十年人生,稜角磨了,個性沉穩了,顧慮也多了。

他沒辦法再像過去那樣無顧忌地去闖、去賭一把——當然,相較於同齡間他還是比較有分寸的,只是現在所拿捏的分寸遠比少年時多太多了。

將馬牽過來的讓仔細一瞧便撞見阿爾敏一臉沉思的模樣,不禁嘆氣。

一同走過這些年,這位同伴有多會鑽牛角尖程度又跟某人不分上下他可清楚得很。

……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你。」他伸手敲那顆明顯在做無謂糾結的金色腦袋。

「都到這裡了不差剩下那點路啦,趕緊處理完趕緊回去吧。」

阿爾敏微愣,望著讓的表情呆滯了幾秒。

……嗯。」

馬蹄聲再次迴響於廣闊的草原上,不久便只剩水聲潺潺的單奏仍然持續。

 

——距離「」,還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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